沧浪之水
之前看《大明王朝1566》对两段关于“沧浪之水”和“圣人黄河”的台词记忆犹新,最近在其他地方看到相关引用,才发现原来可以有各种角度的解读。
海瑞一家对“沧浪之水”的理解
海瑞在浙江官场受挫,对时局失望,递了辞呈,回到淳安老家。海母没有责备他,讲起他父亲年轻时的事:
你一岁时候,你阿爹中了秀才,却怎么也不肯再去考举人。当时他给我念了两句诗:
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”
我问他什么意思,他说朝政太腐败。你阿爹当年不肯再考举人,你现在不愿意再做官,都是一个道理。
《沧浪歌》本名《孺子歌》,是春秋战国时期流传于楚地汉水一带的民歌。
“缨”是冠带,象征身份、礼法、仕途;
“足”在下,象征卑位、退隐、自保;
海母用“沧浪之水”劝退,而海瑞以“清流”自居,哪怕被浊世不容,也要以死谏来“洗涤”君主的冠缨。
嘉靖对“圣人之道”的鄙视
“圣人出,黄河清”是一句传统谚语:黄河水如果变清,就象征天下太平、圣人降世。
它最早可追溯到三国时期李康《运命论》里的“黄河清而圣人生,里社鸣而圣人出”。
古人盼望河清海晏、天下太平。
而嘉靖用它来论证自己的帝王权术:
古人称长江为江,黄河为河。长江水清,黄河水浊;长江万古奔流,黄河亦万古奔流。
古谚道:“圣人出,黄河清”。
可千百年来,黄河何曾彻底清过?
长江流水,能灌溉江南数省万顷良田;黄河浊浪,亦能滋养北方两岸千里耕土。
治国用人,便是这个道理:不能因江水清澈便一味偏用清流,也不能因河水浑浊便全然废弃浊臣,古往今来,皆是如此。
嘉靖认为所谓的“圣人之道”在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不堪一击,只要能为朕所用,清浊不重要。
“清流”鼻祖:屈原
要说最早像海瑞一样的“清流”,可能要属屈原了。
《楚辞·渔父》里,屈原被放逐后走到江边,形容憔悴,渔父问明缘由。屈原回:
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
渔父觉得他不够圆滑:
圣人不凝滞于物,而能与世推移。世人皆浊,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?众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?何故深思高举,自令放为?
屈原仍然选择遵从内心:
吾闻之,新沐者必弹冠,新浴者必振衣;安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!宁赴湘流,葬于江鱼之腹中。安能以皓皓之白,而蒙世俗之尘埃乎!
渔父于是唱着《沧浪歌》离去。
孔孟对“沧浪之水”的理解
《孟子·离娄上》里,原本在讨论“不仁”:
不仁者可与言哉?安其危而利其菑,乐其所以亡者。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?
然后借用孔子对《沧浪歌》的理解引出自己的观点:
“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,自取之也。”
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
《太甲》曰:‘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’此之谓也。
重点在“自取”:水清还是水浊,决定别人拿它做什么。
孔孟把“沧浪之水”改造成一条修身训诫:境遇不是纯外在的,往往与自身德行、选择相关。